通讯员 陈金裕
霜降过后,海风淬出凛冽的锋芒。我沿着碎石小径缓步向上,望见山坡上浮起一片白色大棚,如泊在青灰天际的船队,在薄雾里静待启航。推门时暖雾裹着甜香涌来,层层绿枝垂落,肉茎间悬着灯笼般的果实,有的艳红如胭脂,有的澄黄似琥珀。史家姑娘执剪采收,笑盈盈捧来黄龙果。果肉剔透如玉,勺尖轻触时,清甜在舌尖化开,恍惚间竟让人忘了窗外已是小雪时节。
常觉水果最解人间冷暖。它们应季而生,以不同形貌抚慰人心。冬日的火龙果不似夏果热烈,倒像把整年阳光敛在绛紫外衣里,酿成沉静的甜。捧起一颗红心火龙果,沉甸甸的,黄绿鳞片似龙甲又似霜花。刀锋轻划,“啵”的一声,紫红果肉绽出,芝麻籽如星斗罗列。汁水顺刃流淌,在清冷空气里蒸腾出若有若无的暖气。这红浓得化不开,染指便成丹蔻。忽忆黛玉葬花时叹:“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火龙果的红,何尝不是这般决绝?它将甜密深藏,只待有缘人剖开,才肯倾尽四季积蓄。
“象山里”果园坐落象山茅洋乡,正是山海相逢处。三百余亩地上,大棚如列阵军帐,植红心火龙果、黄龙果、胭脂玉诸品。那些悬在仙人掌状枝条的果实,远望似满树小灯笼,在冬日薄暮里默然生光。
食法亦见匠心。庄主之女史英子说,最简莫过于冰镇剖食,小勺挖取,凉沁沁的甜中透微酸,霎时涤尽冬日燥意。若将果肉拌入自酿酸奶,白紫交织如雪地落梅,既堪入画,更宜入口。还有榨汁和面制意式冰激凌,晾干酿成果酒,每般皆令风味焕新。
关于火龙果,当地有则传说,古时渔女救下受伤小红龙,龙愈归海前吐珠相赠。渔女将珠埋入沙土,生出一株异植,枝如龙躯,花似龙口,果结绛紫若鳞。故老相传,此果乃山海情缘结晶,兼得海的润泽与山的坚韧。这传说令我想起孙悟空龙宫借宝:“金箍棒是定海针,龙王献宝救苍生。”火龙果不也正是山海馈赠人间的宝物?无需征战求取,只待耕耘守望。
步入大棚,见人高的枝条纵横交错,垂满红黄果实。这些形似仙人掌的植株经年培育,锋芒已敛。庄主史兴建执特制竹剪示范,需在果柄处留一截方耐贮藏。“采摘之乐,不在即食,而在与果对话。”他眼中闪光说道。原从事建筑装修的他,因眷恋故土,租下荒地欲“种”出产业。托台湾老友规划,不觉间竟建起这三百亩庄园,果林大棚外,更有仓库、车间、民宿诸般设施。
最热闹数加工坊。紫红汁液在陶瓮咕嘟冒泡,年轻农人试制果酒。戴眼镜的后生守温度计喃喃:“《红楼梦》里妙玉收梅花雪水烹茶,咱们这是取晨露稀释花青素。”忽闻“嘭”的启封声,去年陈酿倾入琉璃盏,漾出晚霞般晕彩。那厢姑娘们熬制酵素,玻璃罐中玫红液体缓流,恰似“白玉堂前春解舞,东风卷得均匀”的柳絮,唯此春色凝驻,可养身心。
史英子领我品鉴她的“珍宝”,青皮种带荔枝香,似江南少女含蓄;胭脂玉切开支白相间,若胭脂染就绢帛;最稀罕的燕窝果需竹签轻挑,丝丝果肉应了“银丝乍吐,冰芯初剖”的意境。这位修习法国文学的女子,将普鲁斯特的细腻化作品果心得:“您细尝这双色火龙果,可像《牡丹亭》里‘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’的韶光?”
夜幕垂落,民宿亮起暖灯。游客围炉夜话,瓷盏盛满火龙果酸奶,壁炉烘着果干。从城返乡的年轻人忽引《三国》典故:“今日以果代酒,在这山海之间,也算‘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’。”满座莞尔,窗外果林沐月静立,垂果确似悬在岁月里的红灯笼,照彻游子归途。
最动我者,乃“共富工坊”之理念。史英子与农户携手,既传种植技艺,更共研产品,同拓销路。每逢假日,游人如织,采果制冰淇淋、摘鲜果,尽享农趣。
今岁深冬再访,适逢试验新品种。史英子指株幼苗道:“这是山野猕猴桃嫁接的,若成,便名‘山海经’。”暖棚雾气氤氲,恍见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”的禅机。回望山下村落炊烟袅袅,顿悟所谓扎根,原是将异乡见识化作故乡泥土。
归途忽忆那句:“路迢迢,十万八千里,披荆斩棘不停留。”果园创业路何尝不是?只他们追寻的并非西天真经,而是扎根乡土的红艳甜梦。
这个冬天,“象山里”果园别样“红”。那红,是果实红、生机红、希望红。它在山海间静默燃烧,不张扬却持久,不热烈却温存。仿佛昭示每个过客,纵使寒冬凛冽,生命依然能结出最甜的果。
离庄时英子堂姑秀丽赠我果酒,瓶签娟秀字迹:“此物最相思。”车载广播淌出当地戏曲,唱“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”。我抚摩温热的玻璃瓶,忽忆《西游记》末回:“丹成识得本来面,体健如如拜主人。”这满园红艳,原非争春喧闹,而是冬日里静默修行的本真。
夕阳下酒液泛淡淡红光,似收尽整年阳光。这不单是果酒,更是一段记忆、一份情谊、一个关于山海相逢、两代耕耘、共同富裕的梦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