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如吉
春天是诗意的,也是很好吃的一个季节,或者可以说,一部分春天的诗意藏在春味里。
要说我大山深处如明珠一般的故乡,春天的美味最出彩的还得是“笋”。
笋是蔬中的尤物。这话说得真好,可我以为,这“尤物”二字里,还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——那藏在黄泥底下、将出未出的“黄泥头拱”,才算得上是尤物中的魁首。
四月的儒雅洋,是被竹林裹住的。
车子过了象山西周镇,再往山里走,路就窄了,两旁的竹子密密地挨着,把天筛成碎片。摇下车窗,风里裹着青气,不是那种修剪整齐的草坪味儿,是野的、生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竹林气息。等到远远望见“千年古驿儒雅洋”的牌子时,山坡上已散落着人影——那是赶着开笋节来挖笋的人们。村子三面环山,竹林覆盖了七成的地面,说是“天然氧吧”倒也不虚。我每次回老家,除去看望亲人,也是为了一口吃食。
沿着小路往竹林深处走,脚下的土软软的,踩下去有种厚实的弹性。同行的大嫂眼尖,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去。我凑近看,只见一堆枯叶败草间,泥土裂开一条细缝,拱起一个小小的包。大嫂用短锄轻轻刨开浮土,底下赫然露出一截笋尖,黄澄澄的,像刚出窝的小鸡崽绒毛那般颜色。
这便是“黄泥头拱”了。
它不像别的笋那样早早探出头来招摇,而是悄悄埋在黄土层下,等到笋头将泥土拱成一个小包,才被人发现。因不见日光,它的壳是嫩黄的,肉质是白润的,脆生生的,掐一下就能渗出汁水来。村人说,这种笋最是稀罕,若等它冒了头见了光,壳一泛绿,肉质就老了,风味便打了折扣。所以挖它的人,眼里得有毒,看得出哪一处土包底下藏着宝贝。
提着竹篮往回走的时候,村里已是人声鼎沸。
开笋节这天的儒雅洋,热闹得像赶集。村庄里支起一排排灶台,各村妇女代表轮番上阵,端出一道道笋菜来——“山海脆玉笋”“竹露三香”“莲花拱韵”,名字取得雅,味道更是勾人。我挤到一处灶台前,看一位阿婆做笋烤肉。五花肉切成方块,先在热油里煸得焦黄,逼出油来;再将黄泥拱笋切成滚刀块,入锅同炒,酱油一淋,颜色顿时深了下去;然后加开水,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
灶膛里的火映着阿婆的脸,她不急不躁,偶尔掀开锅盖看看,拿铲子翻两下。那股子香气却藏不住了,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。等到揭开锅盖,汤汁已收得浓稠,肉是红亮的,笋是酱色的,夹一块笋入口——脆、嫩、鲜、甜,四种滋味同时炸开,那肉里的油全被笋吸了去,自己倒变得肥而不腻。
这道菜还有个传说,说是苏东坡爱吃肉又爱竹,友人便打趣道:“若要不俗又不瘦,最好餐餐笋烤肉。”真假倒不论,单是这份雅俗共赏的劲儿,就让人觉着亲切。
旁边的大锅里在煮烤盐笋,我们儒雅洋人做烤盐笋,是极素朴也是极具地域保护的手艺。明明是那么简单的方法,出了西周就不一定做得好吃了。新挖的春笋(烤盐笋就不需要黄泥头拱,黄泥头拱太珍贵了),剥去黄橙橙的壳,露出白润如玉的身子,切成寸段,入铁锅。不加一滴油,只撒粗盐,文火慢烤。起初锅里沙沙作响,是盐粒与笋块初次相遇的细碎私语;渐渐地,水汽蒸腾起来,笋的清香混着盐的咸涩,在锅间弥漫。火候最要紧——太小则不干香,太大则焦苦。待笋块表面泛起微微的焦黄,边角略略卷起,便成了。趁热拈一块入口,外头咸香酥脆,里头却还保留着笋的柔韧与清甜,嚼起来咯吱作响,像踩在初春的落叶上。这般做法,去掉了笋的青涩,又借盐的力量把鲜味锁住,朴素到极致,也讲究到极致。
真真是山珍海味里的山珍一味。
隔壁的灶台上,还有人做咸肉蒸黄泥头拱。咸肉切薄片,笋也切片,一片肉一片笋地码好,上锅蒸。蒸出来的汤汁是乳白色的,咸肉的醇厚和笋的清甜融在一起,喝一口,眉毛都要鲜掉。
我端着碗,站在村口的古树下吃。身旁是一个外地来的游客,一边吃一边感叹:“这笋怎么这么好吃?是大厨做的吧?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不知情的人,总以为美味是烹饪出来的,殊不知最好的厨师,其实是土地和时节。
黄泥头拱的味道,是藏出来的。
它藏在黄土底下,不争不抢,等到春风春雨催着它生长,它才慢悠悠地积蓄自己的甜。清明前后,正是它最好的时候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所以每年这个时候,儒雅洋人要办竹文化旅游季,从三月下旬一直热闹到四月末,让山外的人赶着来尝这一口春鲜。
吃完了笋,在村里闲逛。
儒雅洋这个名字,听着就有股书卷气。原名“树下洋”,后来雅化成“儒雅洋”,祈愿“耕读传家,儒生雅士辈出”。村中至今保留着不少清代的老宅子,何氏宗祠、承志堂,青砖黛瓦,雕梁画栋,风骨还在。
我想起明人洪应明的《菜根谭》来。菜根本是食之无味、人皆弃之的东西,可他却说“菜根中有真味”。这黄泥头拱不也一样么?它埋在地底下,不为人知,可正是这种藏而不露,才成就了它无与伦比的鲜甜。还有清人张潮的《幽梦影》,林语堂说它是文艺的格言集,没有一部可与之相比。张潮说:“人须求可入诗,物须求可入画。”这黄泥头拱,既入得了诗,也入得了画,更入得了人的心脾。
喧嚣之当下,能有这样一个周末,躲进山里,挖挖笋,吃吃笋,走走古道,看看老宅,什么浮名焦虑都暂且放下,只为一箸春鲜、半日清闲,对得起大好春光。
黄昏时分,我提着大嫂给我的两袋鲜笋往村外走。回头望去,儒雅洋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,炊烟袅袅升起,竹海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这里的人们,依然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,一根竹子、一颗春笋,就是他们的生计。但他们又是智慧的,把老手艺做成新产业,把一时的人气化为全年的生意,让这藏在黄泥里的至味,走出了大山。
说到底,黄泥头拱教会我们的,不只是一道菜的道理——真正的好东西,都懂得藏。藏得深,才长得实;长得实,才味道足。人生大概也是这样,经得起埋没,耐得住寂寞,到了该出土的时候,自然有人识得你的好。
笋告诉我们:烟火人间,最是治愈。无论是古人的清言小品,还是今人的一箪食一瓢饮,只要心里装着对生活的热爱,在哪里都能安身立命,获得那份想要的宁静与淡然。


